儿媳妇是北京城里长大的姑娘，家住二环边上的老小区，父母都是机关里的。跟我们不一样——我是河北香河农村出来的，老头子是厂里干了一辈子的工人。
亲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，是在北京那边的一个饭店。我特意去燕郊步行街买了一件新衣服，花的，一百八。穿到饭店，儿媳妇的妈妈穿的是那种我叫不出牌子的套装，奶白色的，看着就贵。
那顿饭吃得挺好的，两家人都客气。但回来路上，我在车上没怎么说话。快到家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："我是不是给儿子丢人了。"
老头子说你瞎说什么。
我说："她妈那个包，得几万块吧。我这个，四十八，网上买的。"
结婚以后，小两口住在北京。
周末偶尔过来燕郊看我们。说是过来，其实开车也就四十分钟，但一个月能来一两次就不错了。
问题不在这。问题在我。
每次听说儿媳妇要来，我提前一天就开始收拾。地板拖两遍。茶几上的瓜子皮收起来。遥控器摆整齐。连厨房的抹布都要换一条新的。
老头子说我至于吗。
我说你不懂。
他确实不懂，我的孙女也挺好的，逢年过节给我们买东西，说话也客气。是那种"太客气了"的客气。笑是笑的，但在笑和笑之间，有一种距离。
我怕的是那种距离。
有一回儿媳妇来，我做了一桌子菜。
我做了红烧肉，是我妈的配方，我觉得拿得出手。还包了饺子，韭菜鸡蛋馅的，提前一天去燕郊菜市场挑的韭菜。
吃饭的时候，儿媳妇吃了半碗饭，菜每个夹了一筷子，说"妈做的菜真好吃"。然后就没怎么动了。
我说你多吃点。
儿媳妇说：我吃饱了妈。
后来我在厨房洗碗，去倒水，看见我在抹眼泪。
老头子说怎么了。
我说："那个红烧肉，她一块都没吃。"
他说可能她不爱吃肉。
我说："你看见没有，她每一筷子只夹菜叶子，荤的一个没动。不是不爱吃，是嫌我做得不干净。北京的姑娘，嫌咱农村人做的菜不讲究。"
他不知道怎么接。我觉得儿媳妇可能没那个意思。但我也知道——我说的，不一定是错的。
有一回晚上，老头子躺床上跟我念叨。
他说："她从来不叫我妈。结婚六年了，叫阿姨。"
我说慢慢来。
他说："不是慢慢来的事。是我们不一样。她生在北京长在北京，我是河北香河农村出来的。我说的话她不习惯，她做的事我不理解。不是谁的错——但我们就是不一样。"
我说了句让我心里堵了很久的话：
"孙女三岁那年，儿媳妇带孩子过来。小孩在客厅玩，拿了我放在茶几上的一张旧报纸，撕了。我笑着说：这孩子手劲儿不小。"
"儿媳妇过来把报纸碎片捡起来，说：'妈，报纸上都是铅，小孩不能碰的。'"
"语气是平和的。话也没错。"
"但我脸上的笑，一下子就收回去了。"
上个周末，儿子一个人回来了一趟。儿媳妇带孩子去她妈那边了。
儿子坐在沙发上，我看他有点累。我说你最近忙？他说嗯，项目紧。
我端了碗面出来，放他面前。是炝锅面，儿子从小吃到大的那种。
儿子吃了两口，说好吃。
我坐在旁边，看着儿子吃面。看了好一会儿，突然说："你媳妇——她最近还好吧？"
儿子说挺好的。
我说："你跟她说，下次来不用买那些东西，咱家不兴这个。她就人来了就行。"
儿子说好。
我又说："你跟她说，以后叫妈就行了，别叫阿姨了。都六年了——是一家人了。"
儿子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。说：好，我跟她说。
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说。也不确定该不该说。但我知道——我说这些话的时候，声音跟平时不一样。像是在跟自己商量。
有时候我坐在阳台上，燕郊晚上的空气不太好，北京那边过来的雾霾经常停在这边——我就想：这婆媳之间的事，到底是谁的错？
好像谁都没错。但又好像谁都难受。
儿子在中间，他肯定也难受。我，每次儿媳妇来之前都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儿媳妇——我猜她也不轻松，面对一个说话口音不一样、做饭口味不一样、连叠衣服的方式都不一样的婆婆，她可能也在想：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对。
后来我想明白了。这事没有正确答案。
人跟人之间，有些东西不是靠"懂事"就能逾越的。她是北京胡同里长大的，我是在河北麦田边上长大的。这两条路，在我们这辈子人身上，已经走不回去了。
老张，六十五岁，河北北三县农村出来的，现在住在燕郊。退休金六百二，心里事多，嘴上话少。
这是她的第 5 篇日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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