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婶的老伴前天摔了。
不是在外面摔的，是在家里。厕所出来，脚底滑了一下，胯骨磕在门槛上。张婶在厨房做饭，听见响，跑出来，老头子已经坐在地上了。
送去医院，说胯骨裂了。得卧床，最少两个月。
张婶今年六十七了。她伺候不了。她自己膝盖也不好，蹲下去起来都得扶着墙。
昨天她来找我，站在我家院子里，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两根黄瓜，是她自己地里种的。她把黄瓜往我手里一塞，说，张姐，我问你个事。
我说你说。
她说，燕郊养老院多少钱一个月。
她说她想打听打听。不是现在就送，是先有个数。万一老伴回家以后她伺候不动呢。
我说我也不太清楚，我去问问。
今天早上我坐812路去了燕郊。先到燕达那个养老院门口。我没进去，在门口转了一圈，后来鼓起勇气进去了。前台坐着个小姑娘，穿得干干净净的，问我有什么事。
我说我想问问你们这多少钱一个月。
她挺热情的，拿出一张纸，上面印着好几种房型。她指给我看：单人间、双人间、护理间。最便宜的双人间，五千八一个月。单人间七千多。要是需要护理，另算，最低加一千五。
五千八。
我算了一下。我退休金六百二。五千八除以六百二，九个月零二十天。我一年退休金全搭进去，住不了十个月。
从燕达出来，我又走了走，去了大爱城那边。大爱城在香河，不算远。门口气派得很，有喷泉。我去前台问了，双人间四千三。
四千三。比燕达便宜一千五。但还是住不起。
后来我又打听了一下，三河那边有一些小养老院，不怎么出名，条件也一般。最便宜的三千八。
三千八。
我退休金六百二。三千八的养老院，六个月的退休金才够住一个月。
回来的812路上，我靠着窗户，看着潮白河的水。河面有光，晃得人眼睛疼。
我在想什么呢。
我在想，张婶老伴要是真去了养老院，三千八，张婶的退休金也不够。她跟我差不多，也是农村出来的，退休金五百多。
我在想，我自己呢。
我今年六十五。腿脚还行。自己做饭，自己坐812去北京。但老周家媳妇摔那一跤之前，也腿脚还行。摔了以后，说送就送了。
我以后要是也摔了呢。
不是没想过。是想了也不敢深想。
到站了，我下车。路过菜市场，想买点菜。西红柿四块五。我拿了两个，想了想，又放回去一个。
回家以后张婶来找我。她站在院子里，也没坐，就问，打听到了吗。
我说打听到了。
她说多少。
我说最便宜的三千八。
张婶没说话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说，行，我知道了。
然后她走了。塑料袋还在她手里，攥得紧紧的。
我看着她走远。她背影比我矮半头，走路有点跛，膝盖不好。她老伴在家躺着，等她回去做饭。
三千八。
六百二。
这两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午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住不起？她知道。说以后再说？以后也是这样。说让儿女出钱？她闺女在北京，房贷还没还完。
有些事，知道了也没用。知道了你还是住不起。
今天跟你们说这些，也不是想说什么道理。就是张婶走了以后，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，心里堵得慌。
你说，住不起咋办？你有没有打听过养老院多少钱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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