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王昨天给我打电话了。
老王是我发小。同一个村出来的，小时候一起在河里摸鱼。后来他进城了，进了工厂当工人。我留在村里，种地。
老王今年也六十五了。退了五六年了。每月退休金四千一。
他打电话来，一开始聊别的，聊着聊着说，老张你听说没有，药又涨了。
我说听说了，我吃的降压药涨到十八了。
他说他那药也涨了。他吃的降压药跟我不是一个牌子，但也涨了，从十五涨到三十多。
我说那你心疼不。
他在电话里笑了。他说，还行，退休金够花，该吃吃该喝喝，药不能省。
我说嗯。
然后他聊别的了。聊他上个月跟老伴去云南旅游了。聊他孙子报了个什么兴趣班，一学期八千。聊他们小区门口新开了个海鲜店，大虾二十九一斤，他买了两斤。
我在电话这头听着，嗯嗯嗯。
挂了电话，我坐在炕上，把药盒拿出来。白盒子，十八块一盒。我打开，拿出一片，用手掰成两半。半片放回去，半片塞嘴里。
老王说该吃吃该喝喝，药不能省。
他说得对。药确实不能省。
但我算了一笔账。
我退休金六百二。降压药十八一盒，一个月两盒，三十六。老伴的关节药二十六一盒，一个月一盒。光药，六十二。
六百二减六十二，五百五十八。
老王四千一。他的药三十多一盒，一个月两盒，六七十。他老伴身体好，不怎么吃药。他一个月药费七十块。
四千一减七十，三千九百多。
他剩三千九。我剩五百五十八。
他买两斤大虾，五十八块。我买两个西红柿，九块。
他说药不能省。
我也知道不能省。但我也不能不吃饭。
我不是嫉妒老王。真的不是。他当年进城，也是苦过来的。在工厂里干了三十年，退休金四千一是他应得的。
我就是有时候想不通。
我跟老王同一个村出来的。小时候一起摸鱼，一起上学。他学习比我好，考上了工厂招工。我没考上，留在村里种地。
那年交公粮，我挑着一百斤的板车走二十里路去粮站。铁钎子往麻袋里一插，抽出来看看麦子干不干。干了过秤，不干让你拉回去晒。
老王那时候在工厂里，车间有暖气，食堂有热饭。
后来挖河道。潮白河清淤，全村劳力都去了。我穿着胶鞋在河底铲淤泥，胶鞋漏水，脚指头泡得发白。老王在工厂上班，周末还来看我，带了两个苹果。
我没怪他。各人有各人的命。
但是现在，同一盒药涨了价。他退休金四千一，说该吃吃该喝喝。我退休金六百二，把药掰成两半吃。
他不是故意的。他只是说了实话。他退休金够花，是真的。我退休金不够花，也是真的。
我不会跟他说我掰着吃药。说了他肯定要给我打钱。我不要。他孙子报兴趣班八千块一学期，他也不容易。
我就是自己算了半天。
五百五十八，过一个月。买菜三百，水电一百二，手机费六十。剩七十八块。
七十八块，存着。怕哪天生病。怕老伴关节疼得厉害了要去医院。
七十八块。
老王上个月去云南旅游了。
我没有嫉妒。我只是在想，当年那个河底铲淤泥的女人，跟现在坐在炕上掰药片的女人，是同一个人。
当年苦，觉得以后会好。现在知道了，以后也就这样了。
药涨不涨价，老王的退休金都够花。药涨不涨价，我的退休金都不够花。
跟药没关系。跟退休金有关系。
同样的药，同样的病，不一样的是退休金。你那边药涨了没？退休金够花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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