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说我写什么。他说您就写您平时跟我爷唠的那些。
我想了想,也行。
那天吃完早饭,老伴去村口跟张婶他们聊天去了,我坐在炕沿上,拿手机写了三篇。
一篇写的是去村卫生室。血糖又高了,小护士说让我去县医院查。我没去。我知道去了也是开药,花那钱干啥。
一篇写的是张婶。张婶是我邻居,今年六十八了,天天在村口说她儿子不孝顺。我每次听着,不说话。不是我不八卦,是她儿子其实挺不容易的。
一篇写的是早上醒来。五点多就醒了,躺着想今天有什么事。想了想,没有。
写完了我还检查了一遍。有两个错别字,改了。有一个地方我觉得写得好——张婶说她儿子不孝顺,但其实她儿子每个月寄钱回来,她不说。我觉得这个细节好,是真的。
发出去的时候还挺高兴。像是往村口大槐树下扔了句话,等着有人接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,先看手机。
零。
我以为是手机坏了。退出来,重新进去。还是零。
三篇东西,三个零。
说不上什么感觉。不是生气,也不是失望。就是那种——嗯,知道了。
跟我给闺女发微信一样。
我打了一行字,"最近忙吗",她回一个"嗯"。我知道她忙。但一个"嗯"字,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。
跟老伴说话也一样。我说今天村卫生室的小护士又说血糖高了。她说嗯。她眼睛没离开电视。
我现在习惯了。说了,对方"嗯"一声,这事就过去了。
但这三篇文章是我写的。我坐在炕沿上,一个字一个字戳的。写张婶的时候,我确实想起了她那个表情,说儿子不孝顺的时候那个嘴撇的。写村卫生室的时候,我确实想起了小护士那个眼神,那种"您怎么还不去医院查"的眼神。
这些都是真的。
零个人看,不代表这些事没发生。只是没人知道。
我年轻那会儿,在生产队里开大会,队长在上面讲话,底下几十号人。我觉得队长说的跟我没关系,但我在那坐着。至少有人在说,有人在听。
现在我自己说了。没人听。
我不怪谁。这个年代,谁看一个农村老太太写的东西。
我就是想,我说的这些,是不是真的没人有同感。血糖高,没人觉得怕?张婶天天说儿子不孝顺,没人觉得烦?早上五点醒了躺着没事干,没人这样?
不可能。肯定有人跟我一样。
只是她们没看到。
或者看到了,但不知道该怎么回。
就像我给闺女发消息,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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