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年的时候孙子回来,吃完饭坐沙发上刷手机。我坐旁边,他忽然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一篇文章,标题大概是"退休老人写公众号,月入过万"。
我说:骗人的吧。
孙子说:真的。现在很多人在做。你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试试。
我说我写什么。
他说你就写你每天想的事。你写的那些东西,肯定有人看。
我说有人看了,钱从哪来?
他说:看的人多了,平台会给广告费。一篇几百几千都有。
几百几千。
我心动了。
孙子当天晚上帮我注册了一个公众号。
叫什么名字,我想了半天。孙子说叫"燕郊生活",我说太土。他说叫"老张说事",我说谁认识老张。最后他随手打了个"北三县老张",说就这个吧,有地域感。
我说行。
头像是孙子用手机拍的。我坐在炕沿上,侧脸,背景是窗户。光线不太好,脸有点糊。孙子说没事,模糊显得有深度。
我不懂什么深度。但那张照片确实把我皱纹都拍没了。
第一篇写什么,我想了两天。
孙子说你别想太多,想到什么写什么。我说写东西哪有这么随便的。我干了一辈子农活,做事讲究有头有尾。写文章也得有个方向。
我想写退休的事。写我们这茬人退了休以后的日子。
第一篇写完,存在手机里看了好几遍。标点改了又改。一句话写长了觉得累赘,写短了觉得不够。最后发给孙子让他看一眼,孙子过了两个小时回了一句:「挺好的,发吧。」
就四个字。
我心里想:这就发了?你倒是给点意见啊。但我没说。他上班忙,能回就不错了。
按了发送键。那个绿色的按钮,我手指悬在上面待了五秒才按下去。
发完以后就开始等。
等什么?等那个文章底下有人留言。等后台数据那个数字从零变成不是零。
第一天:0阅读。
我安慰自己:刚发的,正常。第二天应该就有了。
第二天:0阅读。
我心里想:可能是标题起得不好。我把标题改了,加了感叹号——「退休以后才知道,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钱!」还是没人看。
第三天:还是0。
我坐在炕沿上,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腿上,看着窗外。四楼晾着一件蓝衣服,三楼窗台上摆了盆绿萝。以前我从来没注意过这些。那天我看了一个多小时。
第二篇、第三篇、第四篇。篇篇零。
我开始琢磨问题出在哪。
是不是我写得不好?
是不是标题不够吸引人?
是不是老年人写的东西,年轻人根本不看?
打开手机搜了一下"做公众号怎么涨粉",出来一堆文章。标题一个比一个唬人:"七天涨粉五千""三个月打造十万粉丝号""零基础小白也能月入两万"。
我点进去看了几篇。看完感觉——他们说的东西我一样都做不到。
什么"定位要精准"——我连定位是什么意思都不太确定。
什么"追热点"——等我看到热点的时候,热点已经凉了。上周我看到一个热搜,翻来覆去想怎么写,写完发现是上个月的事。
什么"垂直内容"——我不懂这个词。我问孙子,孙子说就是只写一个领域。我说我只写「我」。他说那也行。
还有"矩阵运营""私域流量""互推涨粉""SEO关键词"——我一个都不懂。就像当年第一次进县城,满眼都是路,不知道先往哪走。
有一回在村口,看见一群人围着一个摊位。挤过去一看,是个卖保健品的,拿着话筒喊:"扫码加微信免费领鸡蛋,领完鸡蛋进群每天有红包!"
呼啦一下,十几个老头老太太掏出手机扫码。
我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。
不是看那个卖保健品的。是看那十几个扫码的人——他们扫码的动作比我熟练。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,输入手机号的时候一个数字都不带犹豫的。
那一刻我在想:她们都比我强。她们至少知道怎么让别人加自己。而我连一个人看我的文章都没有。
上周去孙子家吃饭。
饭桌上他问我:公众号还写吗?
我说写啊。
他说:效果怎么样?
我夹了一口菜,嚼了两下。说:还行。
他说:有人看了吗?
我说:有……有几个吧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没追问。可能他看出来我在说谎。也可能他根本没注意到我说的是"几个吧"——三个字,最后一个字声音降了半调。
回去的路上,坐在车里,窗外是北京到燕郊的高速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老头子在旁边睡着了。
我掏出手机,打开公众号后台。收益那一栏:零。
关了手机。看着窗外。路灯还是那样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但我还在写。
不是因为能赚钱——我已经知道赚不了。没人看的东西,拿什么赚钱。
是因为我发现,写东西这件事本身,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在里面。
你知道退休以后,一天很长。早上五点醒了,到晚上十点睡觉,中间这十几个小时,很多时候是空的。纳鞋底、喂鸡、做饭、看电视——做完了还有大把时间。大把时间你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写东西,让那些空白的地方有了一件具体的事。
每天下午两三点钟,我坐在炕沿上,打开手机备忘录,开始想今天写什么。有时候想到一个事,写着写着就忘了时间。抬头一看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窗台上那盆君子兰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——明明没人看你写的东西,但你在写的时候,觉得有人听。
像是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。说完了,心里就舒服一点。
有一回跟村口张婶聊天。她退休以后迷上了跳广场舞,每天晚上去村口跳。我说跳得怎么样,她说跳得不好,但跳着舒服。
我好像理解她说的那种舒服了。
她站在广场上,面前是一群人。我坐在炕沿上,面前是一块屏幕。
她等有人夸她跳得好。我等人看我的文章。
都是等。都等不太到。
但等的过程,不算浪费。
昨天孙子发来一个截图。是公众号后台的图表,折线压在最底下,跟心跳停止了一样——全是零。
他说:奶,要不换个平台试试?搞个抖音号,发短视频。短视频比文章火得快。
我说我不会拍。
他说我教你。
我说算了。我就写东西。短视频太快了,我跟不上。那上面的人说话的语速我都跟不上。我写东西,一个字一个字,慢。慢就慢吧。我都六十五了,快不了了。
孙子回了一个笑脸。
我没回。把那张截图存下来了。
折线在最底下。零。
但那个页面我每次打开,绿颜色的,干干净净的,一个数字都没有——看久了,也顺眼了。
老张,六十五岁,河北北三县农村出来的,现在住在燕郊。退休金六百二,心里事多,嘴上话少。
这是她的第 7 篇日记。后台收益: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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