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排我前面，取了钱，回头看见我，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开心的笑——是把嘴咧开，眼睛没动。
我问她：现在多少？
她说：六百二。
我说：我也是六百二。
我们俩站那沉默了一会儿。邮局门口的风把一张宣传单吹过来，上面印着"幸福晚年，安享退休"。她看了一眼，没说啥，把宣传单捡起来扔垃圾桶了。
六百二。
在燕郊，六百二能干什么呢。
菜市场转一圈——西红柿四块五，鸡蛋五块八，一斤排骨三十几。水电煤气一个月一百多。我的药——降压的和降糖的，一个月两百多。算下来，六百二刚够我跟老头子两个人活，不能生病，不能有事。
可你知道我今天想说什么吗。
不是六百二够不够。是我觉得不公平。
七四年，我十九岁。
那年在河北老家，交公粮。你们年轻人可能不知道什么叫交公粮。就是每年夏收以后，生产队把你打下来的麦子，最好的那部分装麻袋，拉去公社粮站，交上去。
那一年我们家分了不到三百斤麦子——一年的口粮。交公粮那天，我爹让我把最好的麦子装进麻袋，我一粒一粒挑的，瘪的不要，带壳的不要。
拉着板车去公社粮站，走了八里地。到了以后，粮站的人用一根铁钎子插进麻袋，拔出来看麦粒，说：还行。
那是我第一次知道——你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东西，别人用三个字就收走了。
后来我嫁到邻村，又后来跟着老头子进城。他在厂子里干活，我在家带孩子、种地、养猪。那茬人，都是这么过来的。
但我后来发现不对。
老刘家媳妇，以前我在村里的老姐妹，她后来嫁了个在城里当干部的。她每月退休金三千六。
老孙家媳妇，跟我同年嫁到北三县的，但她户口落在了北京。她每月四千出头。
还有一次在小区门口碰见以前的老邻居，王姐。她在燕郊这边的事业单位退了。我问她多少，她说"没多少，两千八"。
没多少。
两千八。
我六百二，她说没多少。
我没接话。不是不想接，是接不了。你说什么？你说"你比我多一千"？说不出口。你说"那确实不多"？那不是实话。
我就笑了笑，点点头，走了。
有一件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。
去年秋天，我跟老头子回了一趟河北老家。那条我们当年挖的河道还在。七六年冬天，全公社的人被拉去挖河——叫"农田水利大会战"。天冷得滴水成冰，我们站在泥水里，一锹一锹往上甩泥巴。手上全是血口子，晚上回去用热毛巾敷一下，第二天接着挖。
那条河挖了整整一个冬天。
现在那条河还在，两岸的庄稼长得挺好。我站在河边看了好一会儿，老头子在后面喊我，说走吧，风大。
我在想：这条河是我挖的。这条河里每一锹泥巴，我知道有多重。
但是没有人记得。
现在的养老金，不会因为你当年多挖了几条河就多给你几毛。
我不是说谁欠我的。交公粮、挖河道、养猪带孩子——那是我们那茬人的命。那时候不讲个人，讲集体。国家说干啥就干啥，不干就是不进步。
我最不甘心的不是钱少。
是——我看到有些人，当年跟我们一样的年纪，坐在办公室里，喝茶看报纸。现在他们每月领三四千。
我们站在泥水里挖河的时候，他们在干嘛呢？
我不是说他们不辛苦。我就是想不通：同样的年纪，同样的年代，一个坐在办公室里，一个站在泥水里——到最后，坐在办公室里的每月多拿两千。
这两千块，买的是当年的那杯茶，还是那条河？
老头子说我别老想这些，想了也没用。
他说得对，确实没用。但这东西不归脑子管。
你走在小区里，看见隔壁楼那个老李家媳妇骑着一辆新电动车，颜色鲜亮，后座还带个靠背，你心里会想：她的退休金肯定比我多。
你坐在菜市场门口的长椅上，看见前面一个大姐从兜里掏出一沓钱付菜钱，收钱的找零她都没数就塞回去了，你心里会想：她不在乎那几块钱。
我跟老头子去超市，我想买一箱牛奶。我在货架前面站了五分钟，拿起来放下，拿起来又放下。他说买吧。我说下个月再说，这个月预算紧了。
回家的路上他没说话。我走在后面，看着他白色的头发被风吹乱了。
我心里那团火，烧不起来，也灭不掉。
今天说的这些，不太好意思说。
说钱少，显得计较。说别人多，显得眼红。但我这把年纪了，还有什么好端着。
我们那茬人，把最好的粮食交给了国家，在最冷的冬天挖了最长的河道，养大了孩子、种了地、喂了猪。到老了，每月六百二。
隔壁老刘家三千六。老孙家四千。王姐"没多少"的两千八。
我嘴上说"挺好的"。
但夜深了躺在床上的时候，心里说的是另一句。
老张，六十五岁，河北北三县农村出来的，现在住在燕郊。退休金六百二，心里事多，嘴上话少。
这是她的第 6 篇日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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