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伴住院那几天，晚上七点，护士来关空调。
不是关一会儿。是关一宿。
县医院，内科病房，八个人一间。七点钟，护士推着小车进来，挨个床头柜上收水杯，然后走到墙边，啪，把空调关了。
我问她，咋关了。
她说，下班了，统一关。
我说，这么大热天，关了咋睡。
她说，规定就这样。
规定就这样。
这五个字，我听了三遍。第一遍我愣了。第二遍我憋着。第三遍我不说了。
老伴躺在靠窗那张床上，刚做完手术第三天，刀口还疼。病房八个人，关了空调，闷得像蒸笼。空气里有股消毒水混着汗味，黏糊糊的。
我拿把蒲扇，坐在床边，给她扇。
扇一夜。
手酸了，换个手。换个手也酸。我就把扇子搁腿上，歇一会儿，再扇。
老伴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，又醒了。她小声说，别扇了，你歇着。
我说，你睡你的。
她说，热得睡不着。
我说，我给你扇，凉快点。
她没再说话。她闭上眼，可我知道她没睡着。她眉头皱着，汗把头发黏在额头上。
第二天，儿媳妇从北京打电话来。
她说，妈，那边医院咋样。
我说，还行。
她说，空调够不够。
我没接这句。
她说，我们这边医院，空调整宿开的。
我说，是吗。
她说，嗯，北京这边医院，病房都有独立空调，自己调。
我说，那挺好。
她说，妈你跟爸来北京看吧，这边条件好。
我说，看完还得回来住啊。
她没说话。
电话挂了，我算了一笔账。
县医院，住院一天，八十块。医保报完，自付二十多。
北京大医院，住院一天，八百块起。医保跨省报销，报得少，自付得大几百。
老伴住了五天。县医院，自付一百多。
要是北京大医院，五天，自付得两三千。
两三千。我三个月退休金。
县医院。八十。关空调。八人一间。
北京大医院。八百。空调整宿。单人间。
这两个数字，我念叨了一下午。
不是不知道北京条件好。是住不起。
第三天晚上，我又拿蒲扇扇了一宿。到后半夜，我实在撑不住了。我走出去，找那个护士。
护士站在护士站，低头写东西。
我说，姑娘。
她抬头，说，阿姨，咋了。
我说，我老伴刀口疼，热得睡不着，能不能把空调开一会儿。
她说，规定下班就关。
我说，就开一会儿。
她没说话。
我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，搁在桌上，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我说，姑娘，帮帮忙。
她看了看那两百块，又看看我。
她没拿。
她说，阿姨，你别这样。我去看看，能开一会儿是一会儿。
她跟我进来，把空调开了。
凉风出来的时候，老伴长出了一口气。
护士走的时候，我把钱往她兜里塞。她按住我的手，说，阿姨，真不用。我偷偷给你开俩小时，别跟人说。
我说，谢谢你，姑娘。
她说，规定是规定，我也没办法。但你们这种天，确实难熬。
她走了。
我坐在床边，听空调嗡嗡响。
俩小时。
俩小时以后，还得关。
我又开始算。县医院，八十，关空调。可护士偷偷给开，没收钱。北京大医院，八百，空调整宿，可我们住不进去。
护士也不容易。她按规矩办事，她要被查着了还得挨骂。她偷偷给我们开，是冒了风险的。她没收那两百块。
可规定是规定。规定说七点关，就七点关。规定不管你刀口疼不疼，不管你八个人闷不闷，不管你是六十五还是八十五。
规定，就这样。
第四天，老伴出院了。回家那天，她坐在院子里，吹着自然风，说，还是家里凉快。
我说，嗯。
她说，医院那几天，我没睡过一个整觉。
我说，我知道。
她看了我一眼，说，你也没睡。
我说，我没事。
今天看新闻，说有医院下班关空调，住院病人热得睡不着。我一看，原来不是我一家。
原来那么多人，都熬过这种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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